顾筠:有故事的风景最动人

来源:环球时报环球旅游   | 作者:王雅琨 | 2017/7/12 8:51:01

       去见顾筠的时候,我因为堵车迟到了10分钟。我发短信向她道歉,她很温柔地回复我说:“别着急,慢慢来”。作为北京奥运会官方纪录片的导演,同时也作为百年奥运史上第二位女性纪录片导演,顾筠身上并没有那种许多导演会有的太过凌厉的气势。相反,当我从艳阳似火的室外走进她清凉的办公室时,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亲和力和恬淡的气质让我一下子从燥热中恢复了过来,仿佛在盛夏饮下了一杯清茶。我问她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她说这个问题太难,因为人在不同时期会喜欢不同类型的电影。话头结束,她有些诙谐地朝我眨了眨眼:“比如最近,我正打算去看《摔跤吧,爸爸》。”

      7年坚守,圆一个“奥运梦”
       顾筠从小就喜欢电影,大荧幕上不断变换的光影对她来说仿佛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高中毕业后顾筠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从此也走上了纪录片这条路。“人们都说艺术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但在我看来,脚踏实地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艺术”,顾筠说,“我想讲现实中的人的故事,描绘他们感情的张力。而且拍纪录片需要一种同记者般调查取证的精神,这些都是我选择做纪录片导演的原因。”
       2001年7月13日,当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在莫斯科抽出信封中的卡片并念出“北京”的名字时,顾筠也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一样激动万分,也就是在那时,她萌生了拍北京奥运纪录片的念头。从2001年到2008年,对国人来说这是充满期待的7年,而对顾筠来说,这是充满汗水与艰辛的7年。
       “拍奥运纪录片是一件非常庞大的工程,从前期的调研、寻找好的故事,到后期研究如何呈现、如何剪辑,每一步都不容易。”顾筠说,“拍《筑梦2008》我选择用一个个人物的故事来解构奥运这个宏大的命题,而拍摄奥运会官方电影《永恒之火》则要尽可能全面地展现北京奥运会的全貌。”
       7年间,顾筠走访了许多地方追寻奥林匹克的痕迹。为了拍摄奥运圣火的点燃,她前往雅典,而这座承载了无数荣光与历史的老城也给顾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地中海湿热的风刮过帕特农神庙的石柱,博物馆里数量惊人的馆藏珍品记叙着如烟的往事。“雅典是奥运会的取火胜地,你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这座城市与奥林匹克之间深厚的渊源。”顾筠描述道。
       除了雅典,顾筠还去了许多欧洲国家探寻奥运与人之间的联结。“我们拍摄不同的项目就会去到不同的国家”,顾筠说,“比如为了拍摄世界上最好的皮划艇俱乐部,我们特意去了北欧的几个国家,而拍摄游泳这个项目时,我们就要去意大利、法国等。”
       顾筠说,欧洲的许多国家都有着优美的自然风光和独特的历史底蕴,每一个都值得细细品味。由于拍摄的原因,她在欧洲的大部分行程都和运动有关,因而错过了许多景点。但在顾筠看来,这样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拍摄奥运纪录片给了她一个了解城市的全新视角。“比起普通的旅游,拍摄时的行走能让我学到更多东西”,顾筠坦言,“就好像不停地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即便是熟悉的景致,由于挖掘的故事不同,也会带给我新的体验。”
       我问顾筠,作为一位女导演,花7年的时间在一部纪录片上是否扛得住?顾筠笑着说:“其实我觉得在拍纪录片这件事上,男女的差异很小。拍纪录片拼的不是体力,而是智慧和性格。我倒是觉得女导演更有耐力,抗风险能力也更强。”
       2008年8月8日,顾筠的《筑梦2008》在国家体育馆向全球的运动员放映。顾筠说,中国人用7年筑起了这个奥运梦。而对于她自己,她也用7年的行走和毅力圆了自己的梦。
      在马达加斯加穿过鼠疫区
       前不久,在“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上,一本《穿越海上丝绸之路》被定为论坛官方指定用书。事实上,这本书正是根据顾筠导演的同名8集纪录片写成的。“我们走访了15个国家的30个城市进行拍摄,最终按照8个主题挑选人物故事,才完成了这部纪录片”,顾筠谈起这部作品时非常开心,“这次我们用现在时讲述历史,真的很有意义。”
       几百年前,海上丝绸之路从中国出发,延伸向世界的各个角落,也连通了东西方多元的文化。在整个拍摄中,顾筠非常注重体现这种文化的交流。她和摄制组拍摄了许多鲜活的人物故事,也在和他们的交流中切身地感受到当地的风情。“我们拍《家承》这一集的时候,走访了许多老字号家族。在日本,我们特意去拜访了一位按古法制作味噌的老师傅”,顾筠回忆说,“这位老师傅曾经去美国留过学,但他仍坚持用600年前味噌传入日本时的老方子制作。其实他的味噌卖得很好,如果扩大生产肯定能赚很多钱。但是老师傅不愿意这么做,他只想让这种传统一代代延续下去。在他看来,传承比挣快钱更重要。我们还特意拍了他做味噌用的大石头,你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我们常说的‘匠人精神’。”
       事实上,顾筠自己也是一个怀抱“匠人精神”来拍摄纪录片的导演。顾筠说,拍纪录片是耐力赛。由于纪录片的拍摄过程随机性大,不可控因素随时可能出现,她就花大量的功夫做前期调研,不辞辛劳地赶赴一个又一个拍摄地抓拍最佳镜头。为了拍好《穿越海上丝绸之路》中的每一个故事,顾筠带着团队奔赴天台山拍摄东汉流传下来的干漆夹苎工艺;在马来西亚和学习中文的当地学生进行交流;前往安溪拍摄中国茶叶浓缩的家族情缘;走访塞纳河畔寻找“广州女士号”这艘中国古帆船的海上传奇。在这些经历中,让顾筠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在马达加斯加的冒险。
       “不得不承认,马达加斯加非常美丽”,顾筠感叹道,“那里有许多稀有的动植物,风光非常迷人,非常有野性。”然而,作为世界上最贫穷的几个国家之一,马达加斯加的医疗和卫生条件也相当落后,疟疾、鼠疫等传染病也在当地肆虐。当时,顾筠一行人要从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塔那那利佛出发,前往第二大城市塔马塔夫进行调研。“我们是跟着一位在当地做生意的泉州商人去的,由于连接两座城市的只有一条破旧的公路,我们颠簸了7个小时才到达”,顾筠描述道,“那条公路非常险峻,有的地方直接就是90度的转弯,我们同行的许多人都晕车了。”恶劣的环境依然无法阻挡顾筠他们的脚步。“其中有一段,我们要穿越一个鼠疫区”,顾筠说,“没办法,为了拍摄就得克服这些困难。”
       现在再讲起这些惊心动魄的时刻,顾筠表情淡然。她说每一次拍摄都是探险,拍摄中的每一步都是挑战。“我希望当观众们在跟随我的镜头去旅行的时候,他们所体验到的不仅仅是当地美丽的风景、诱人的美食,我希望他们还能看到一个地方背后的故事,感受到每一个地方真实的温度。”
故事才是路上真正的风景
       不难看出,顾筠喜欢故事,而且喜欢普通人的故事。从奥运会到海上丝绸之路,顾筠拿到的“题目”总是抽象又宏大。但无论是《筑梦2008》还是《穿越海上丝绸之路》,顾筠总有一种化抽象为具体的魔力,用一个个小而温暖的故事缀连起她试图表达的感情与思想。而在旅行中,顾筠也喜欢追求这种看似平常的“小故事”:“我每到一个城市都会试图去了解一个普通的当地人的故事,因为你能从这些平凡小事里看出他们与一座城的纽带。”
       顾筠谈到了她和丈夫去瑞典的一次旅行,在那里,顾筠不仅欣赏到了北欧美若童话般的山川湖泊,也感受到了当地人的热情与淳朴。顾筠坦言,自己的丈夫很喜欢和陌生人聊天。“于是有一天,我们在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瑞典当地的农民,我丈夫就和对方攀谈起来。”结果几个人越聊越投缘,聊到最后,那位当地人索性邀请顾筠他们一起去家里做客。顾筠回忆说:“他邀请我们去吃奶酪,洗桑拿。瑞典人非常喜欢洗桑拿,而邀请客人洗桑拿也是非常高的礼遇。说实话,当时真的被他们的热情感动了。”这段旅行中的意外体验让顾筠得以品尝到当地品质极佳的奶酪和咖啡。“如果你有一颗探索的心,那你走到哪里都会遇见投缘的人。”顾筠说。
       顾筠不仅享受这些旅行中的“小插曲”,也喜欢观察琢磨各地风俗背后的原因。“风俗这东西不是死的,每个地方的风俗都有其形成的原因”,顾筠说,“可能是因为民生,也可能是因为制度。但无论如何,探索风俗背后的原因都能让你对这个地方有更深刻的认识。”
       她举了两个饮食习俗上的例子。在埃塞俄比亚,当地人经常吃一种被顾筠描述为“长得像抹布”的粗粮面饼。顾筠说那种面饼长得黑乎乎的,而且口感也不好,她吃着很不习惯。“因为天气炎热,所以当地人需要从这种粗粮中摄入一些元素来提高免疫力。”顾筠解释道。而在中东,顾筠尝到了当地人自酿的酸奶。这种酸奶非常酸,甚至酸得有点无法忍受了。“中东人需要这种酸奶帮助消化,因为他们平时的饮食是以肉类为主的。”顾筠说,在明白了这些原因后,你会对一个地方的习俗有更透彻的了解,而这些都是旅行所能带给一个人的财富。
       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独到的风情,每个国家的人民也都有其独特的性格。“比如南美人就相对随性,他们每天都要喝酒唱歌,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这和我们中国人喜欢‘防患于未然’的性格就完全不同。”顾筠说,“法国人则比较谨慎,他们有一种古怪的高傲。”
       顾筠给我讲了她去法国时碰到的一件趣事。“我到了法国时发现,法语里‘歌剧’这个词也是‘opera’,和英文里一样”,顾筠笑着描述当时的情景。她当时随口问同行的法国朋友:“这个词是不是你们从英文中学来的?”那位法国朋友很不高兴地瞪了顾筠一眼,说:“什么呀,是英国人从我们这里学来的!”
       在顾筠看来,旅行有很多种,观光、探险……这些都很有意思。她坦言自己很愿意去挑战珠峰、探索南极或热带雨林,但她个人还是更钟爱人文之旅,所以她喜欢挑选有故事的地方作为目的地。“风景只是表象”,顾筠说,“山川、河流、湖泊……我承认这些自然景色确实很美,我在游览这些景观时也确实会感到震撼。但最让我难忘的,还是这些风景背后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地方,即使你去过许多次,依然会有不同的体验。”
       顾筠告诉我,虽然因为拍摄的原因,她已经走访了世界上的许多国家和地区,但她依然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空闲去看更多的风景、听更多有趣的故事。或许对顾筠而言,世界就是一本由无数人共同写就的故事书,而哪怕是再平凡的人,她也想要了解他们的心声和经历。她用7年打磨《筑梦2008》,用2年完成《穿越海上丝绸之路》,在探索故事的旅程中,顾筠大概永远不会疲惫。(王雅琨)
人物简介:
       顾筠,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导演,百年奥运史上第二位奥运电影的女导演,在亚洲则是第一人。顾筠一直致力于电视纪录片的创作,完成的作品有《百年南京路》《汤春甫与他的造佛城》《神奇的思茅》等。从2001年开始担任纪录片《筑梦2008》的导演,通过7年的跟踪拍摄完成作品。2007年她担任国际奥委会第29届奥运会官方电影总导演,执导了奥运史上第22部官方电影《永恒之火》。随后,顾筠执导了8集纪录片《穿越海上丝绸之路》,讲述中华文化通过海上丝路与其他国家交流的历史和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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